广州网络订餐平台乱象调查

来源:南方都市报 作者: 发表时间:2016-09-19 11:59

打开手机上的外卖APP,下单,坐等快餐送达,这已成为学生、上班族的日常订餐方式首选。可是,你知道吗?你叫的快餐可能是从这样的地方出炉的:几名20多岁的男青年穿着拖鞋,在地板满是油渍的厨房内游荡;油炸机器上积满了油污与炸物边角料;炸好的鸡排与捞物用的夹子被随便丢在旁边满是污渍的篮筐里,面包片紧挨着黑乎乎的墙面。更有甚者,你叫的外卖店铺可能是这样开起来的:店主随意选个区域,定个地址,不到3小时就能从中介处拿到一整套开店所需资质,一家无资质无实体店铺的“幽灵”餐饮店就可以开始接受订单了……

央视3·15晚会曝光外卖平台餐厅乱象之后,今年5月,广州食药监管局集中约谈饿了么、美团外卖、百度外卖三家大型网络订餐平台广州分公司相关负责人,同时加大对网络订餐广州本地商户线上排查线下核查力度,根据通报,共计400余家违规餐厅下线。7月,国家食品药品监督管理总局公布《网络食品安全违法行为查处办法》,并宣布自2016年10月1日起施行。

时隔广州市专项整治4个月,国家相关办法实施之际,南方都市报日前联合广东广播电视台《今日一线》栏目,针对广州本地网络外卖订餐行业进行暗访调查发现,网络订餐平台线上店铺资质管理依旧混乱,线上“代开店铺”业务依然活跃,线下商户存在无证照、证照不全、假证套证等问题,还有部分店铺卫生状况堪忧。

厌倦了食堂菜色,自己动手又怕麻烦,懒得出门遭罪……打开APP,按口味下单,等送达。这样不到5分钟的外卖点餐过程,已经成为了很多学生党、白领族的日常。提供众多口味选择,且只须动动手指头的外卖成为了很多人的最佳选择。可是,又有多少人想过,这样的方便快捷背后,可能是脏乱卫生状况、资质无担保的外卖餐厅?

近日,南都记者体验在外卖平台上开设店铺直至成功交易的全过程。亲测证实,无需实体店铺,仅需花费500元即可在网络订餐平台上随意开店。号称严格的网店审核,实际形同虚设,层层漏风。

1

谁能代开店?

网络上大量商家可以“代开”店铺

根据饿了么、美团外卖、百度糯米等外卖平台的官方网页显示,想要网络开店,需要齐全的工商经营资质。但是,在网络上,却有大量商家可以“代开”店铺。打开淘宝网和Q Q群,以“外卖开店”、“饿了么开店”等为关键词进行检索,可以搜出不少商家。

此前,有媒体对淘宝上有商家进行外卖平台开店代开行为进行曝光,如今在淘宝网上仅有的几个相关商家都打着外卖开店“咨询”的擦边球。但仍有商家公然挂出广告图,直言代开外卖店铺。店家甚至自称“开店老司机”提供开店一条龙服务,并声称“实力代开,不开包过”。QQ群内的“代开”生意,则更为直接。为了方便被“客户”找到,“代开店铺”群往往在群简介中,就注明“可帮助办理资质、提供两证、包过”等信息。

8月31日,南都记者以“95后刚毕业大学生,想通过开外卖店铺创业赚钱”的理由试图申请入群。申请要求发送几分钟后,“美团糯米饿了么开店群”的群主“BOSS专业代开”,就同意了记者入群的申请。表明了来意,记者向其询问:“想在广州开一家饿了么外卖店,具体要怎么做?”“B O SS”的回复和要求简单干脆:身份证正反面照片、手机号、店铺地址、经营范围、店名共五样信息就行。

没有实体店面?没关系,一个模糊的地址仍然被允许。“一个地址就好,帮你开在附近。”没有两证?也没关系,“证我出,500(元),包过。”对方显得非常自信。不过,当记者表示首次开店,担心平台的审核,并询问如何“包过”时,他仅回答“交易走淘宝,店铺上线后确认收货”。

2

手续麻烦吗?

只需身份证手机号所有手续中介搞定

南都记者随后提供了一份身份信息与手机号码,并为店铺起了一个叫做“菲克汉堡”(谐音FAKE)的名字。店铺的地址选在了距离华南农业大学等高校不远处的天河区长湴西大街1号。10分钟之后,对方给出了交易付款的淘宝链接。

记者留意到链接对应的店铺,去年年底才刚刚成立,店铺名只是随机的一串数字组合,交易单数几乎没有几笔。而链接给出的商品名称也颇为暧昧,叫做“专属链接美团外卖饿了么百度糯米”。

付款之后,对方和记者约定下午QQ保持在线。仅过10分钟,对方紧急再次询问店铺的预选地址。在记者确认选定地址为“广州市天河区长湴西大街1号”后一小时,对方就发来了这家店铺确切的注册地址:“广州市天河区长湴西大街1号之一F17号铺。”

紧接着,记者收到了来自饿了么平台的验证码短信。5分钟不到,在这位“BOSS”的协助之下,开店申请就成功完成了。整个开店过程,从开店咨询到申请成功总共仅花费3小时,沟通流畅,不需要有任何准备,所有手续均是代开方在背后执行。个人所需仅是向中介提供基本的个人信息、店铺信息并缴纳500元即可。

3

有人审核吗?

店铺不存在,信息随口捏造饿了么平台审核通过了

不过,这还仅仅是最初的申请,平台审核是店铺从申请成功到最终上线过程中最为重要的一环。据饿了么平台显示,这一环节包含着基本信息初审、身份信息复审、资质信息三审重重三层关卡,一般需要等待2- 5天。然而,在协助开店过程中,中介直至交易完成也未给南都记者看过具体的店铺照片以及资质信息,仅仅是口头承诺“包过”。

而且,这家店铺实际并不存在,一切信息都是临时起意,随口捏造。这些破绽,审核员是否会察觉?9月2日晚9点11分,也就是开店申请成功之后的第三天,答案揭晓。饿了么发来申请通过审核的信息,并告知了登录账号与密码。同时还有另一条短信一并发来,告知“我们(饿了么)已为您安排市场经理来协助处理开店事宜”并提供了该名市场经理的姓名与联系电话。

9月3日上午,南都记者首次打开饿了么商家版的客户端。除了菜品还未上线,基本信息都已齐全。在认证中心,记者终于看到了自己店铺的实体店照片以及营业执照、餐饮服务许可证。“BOSS”介绍,这两张分别标记为店铺门面和大堂实景的照片实际就是在百度上搜的,连PS都没做,因为“同名一堆”。

而在平台上,这家“菲克汉堡”竟拥有完整的工商信息,营业执照显示,这家店铺登记名称为“广州市天河区元岗褚氏美食店”,注册日期是2015年6月11日,经营场所为“广州市天河区长湴西大街1号之一F17号铺”,这与之前“B O SS”给记者的注册地址信息完全一致。不过经营者却是“李清丽”,既非记者本人也不是协助开店者。餐饮服务许可证上的基本信息与营业执照上的相同,只是有效期至2018年7月16日。

4

资证没问题吗?

工商网站警示“经营异常”餐饮服务许可证无法查询

南都记者在国家工商总局网站和广州市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网站上,分别对两张资质证明进行了查验。结果发现营业执照可查验,注册号、经营名称、地址、经营者等信息完全一致。唯一有区别的是在网站上显示的经营场所信息后面,有一个括号备注,说明“广州市天河区长湴西大街1号之一F17号铺”这一地址为临时经营场所,有效期至2015年12月31日,目前已过期。

同时,工商网站上方还有红色警示,“该个体工商户已被标记为经营异常状态”。而这张餐饮经营许可证,在广州食药监局网站上无法查询。南都记者立即向“BOSS”询问,这样的问题资质是否会对店铺的正常经营产生影响,并表示希望直接获知资质的来源以得到保障。但“BOSS”却对这一疑惑表示,绝对没问题,“资质有问题审核不能通过的”。不过,对于资证的来路,他却打起了马虎眼,只是神秘兮兮地称“这个问题价值两万”。

在消息中心,南都记者发现平台曾于9月2日发布了一封通知,全名为《致全体饿了么商户的“关于‘第三方对合作商户实地审核’的通知”》。文中称“我司近期将邀请第三方机构Intertek天祥集团(IT S)对餐厅资质进行线下核实。审核人员现场审核时会向店铺工作员工出示工作证,请店铺工作人员提供配合。拒绝审核人员进行审核的,将被平台视为存在资质问题,进行无效处理后不再开放申诉。”

据此,南都记者向“BOSS”发出第三次确认,询问这一线下审核应当如何应对?这位经验丰富的代开中介显然对记者的担忧不以为意,连连打包票称没关系,“饿了么自己都管不了,还指望别人能用心管?”

5

能成功营业吗?

无需“到店走访”环节资质审核通过即可上线营业

经多次确认资质问题不存在后,南都记者开始了对店铺的简单管理。由于店铺的名称为汉堡店,主营业务是快餐,南都记者根据平常点餐的经验,将店铺的商品种类划分为了汉堡主食、小食、甜品与饮料四大类,并在网络上找来了相应的配图,进行了简单说明,设置了价格与规格。随后,南都记者又划定了以周边高校为主的配送范围,并设置好了送餐费用、时间等,开启营业状态,一个虚拟的网店就此即可正常运转。

而在饿了么订餐A PP上,将送餐地址定位在华南农业大学之后,南都记者尝试着搜索“菲克汉堡”,成功搜到了显示为“新店”的本店铺。进店浏览,店铺几乎以假乱真,不知晓实情的人并不能发现该店铺的不妥。记者将店铺推荐给周围的人,他们均表示食物图片很诱人,有意愿尝试点餐。

不过在饿了么商家端的后台,南都记者发现店铺的实景照片仍处于待审核的状态。为了确保店铺已获得上线营业的资格,南都记者致电了此前短信中提及的市场经理。该市场经理称,这一块已由另一名市场经理负责,过两天那名市场经理会对实体店铺进行走访,到店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便可正式营业,具体情况需等待电话通知。然而,除了此次主动致电,截至记者发稿,新负责的市场经理依然未与记者联系商量到店走访事宜。

但是,这种“未审核”的情况却并未影响正式的营业。9月6日,中午11点,记者尝试着先打开了商家端的营业按钮。之后,在饿了么用户端,南都记者找到了“菲克汉堡”店铺并点餐下单。几乎是下单的同时,商家端的后台接到了新订单的通知。在商家端点击“确认订单”之后,用户端的页面与平时正常外卖点单时的页面一模一样,显示“商家已接单”,订餐状态进入“等待送达”。等待了约15分钟后,南都记者在用户端点击了“确认送达”按钮,商家端显示交易成功完成。南都记者体验证明,未经过“到店走访”环节的新店铺,只要资质审核已通过,即可上线正式营业。

焦点

按照正规要求注册外卖店铺至少需要有资质齐全的实体店铺

根据南都记者在饿了么、美团、百度外卖三大外卖平台的体验发现,平台对申请信息的审核都是入驻商户所要经历的最为严格的一环考核。审核信息通常需要商家提供店铺基本信息、经营人身份信息和商户资质信息三重,审核时间在2-7天不等。这也体现在外卖平台所公示的对店铺的严加审核中。

以饿了么为例,资质信息的填写,是完成店铺申请前的最后一步。入驻商户需上传营业执照与餐饮服务许可证的照片,要求证照的边框须包含在内,证照须按“正规”角度拍摄,证照应清晰可辨,不得使用复印件。还需要根据照片,填写信息一致的证照名称、注册号、地址、有效期等。

这就要求,想要注册一家正规的外卖店铺,商家至少需在线下拥有一个资质齐全的实体店铺。而根据政府的办证流程可以推算,按常规程序走的实体店铺,至少需要1个月的时间才能拿到两证。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亲身体验中,南都记者实际花了不到3小时,就从代开店铺的中介那里拿到了开店所需的资证。这之中还包含咨询和交流的时间。拿到两证的过程也很简单。没有详细的申请材料与表格,更无实际的勘察审核。

仅需随意“开个脑洞”,在地图上任意选择一个区域给出大概地址就行。在南都记者的亲测过程中,代开中介在确认开店地址后花了1个小时,给出了最终的两证注册地址。随后5分钟内,便成功申请了网上的店铺。而经查验,其给出的营业执照注册于2015年6月14日,确为真实存在的证件。

南都记者试图向中介追问资证的来源时,并没有得到正面的回答。对方仅给出“(资证审核)包过”的承诺,并颇为神秘得意地称“(资证来源)这个问题值20000”。不过在交谈中,对方也透露,办理这样的资证实则“零成本”。

后续

同样的资质信息开店

美团外卖:审核未通过百度外卖:需到实体店查看

此后,南都记者试图利用同样的资质信息,将同一家店铺开于美团与百度外卖上时,均遭到了拒绝。在入驻信息填写后的第三天,美团外卖的申请页面显示为审核未通过状态,并告知“您所提供的营业执照在美团外卖已经注册,暂时无法受理您的申请”。

而在百度外卖,地区业务经理在申请过后的2小时内就打电话给记者,想要约定实体店面查看及签约事宜。当记者试图用“店铺装修未完成”等理由打马虎眼,商量直接签约时,对方明确表示“不可以。那就等到店铺装修完再见面签约”。

一位开店中介告诉南都记者,一般他们不帮人在百度外卖上代开店,因为百度外卖基本上需要有实体店。不过他也称,有的地方管得不严,业务员会为了完成任务,同意签约。他还向记者传授经验道:“给他个两三百块钱红包又怎么样呢?”

“李清丽”电话中称:

长湴西街确有店铺,但已盘出

营业资质未卖给其他人

南都记者在网上搜索“广州市天河区元岗褚氏美食店”,发现了3个域名不同,但都标注为该美食店的网站。网站均显示广州市天河区元岗褚氏美食店位于广州市天河区长湴西大街1号之一F17号铺(临时经营场所有效期至2015年12月31日),经营者为李清丽,并提供了手机联系方式。

南都记者拨通电话,却发现该“李清丽”非彼“李清丽”。中介提供的身份证信息显示,李清丽为女性,出生于1990年,住址在安徽省。但是接电话的是一名男性,他称自己就是李清丽本人,对于记者对其居住在安徽的提问,他连称“肯定是搞错了”。据他介绍,他在长湴西街原先的确有一家店铺,但是该店铺早已盘出。他从未将自己的营业资质卖给其他人,也不清楚自己的证件被他人所用甚至转卖的情况。

背景

营业执照和餐饮服务许可证,是提供餐饮服务的店铺必须具备的资质。

国家食品药品监管总局在去年8月,出台的《网络食品经营监督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中提出,“网络食品经营者应当依法取得食品经营许可或者备案凭证。未取得食品经营许可或者备案凭证的,不得从事网络食品经营活动。”对网络外卖店铺与实体店铺的资质要求,事实上并无差异。

编辑:陈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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